當此之時,賢人深謀,生事起勢,未動而患危,不加而禍碎。其脆易破。及至人君失正,大臣謀誤鄰國怨恨,百姓猶豫,患禍已起,根本末據,姦雄將興,未得人助,或合而不結,或結而不固。當此之時,尊賢下眾,折肝膽,聽微練,求過於己,患心不怨,謀士底兵,未發而散。其微易散,然已難於未兆。故禍福作於無名,存亡生於微妙,二者雲錯,變動風號,屈伸波渾,進退殽亂,聽之不可聞,視之不可見,機巧不能事,智慧不能判。
存亡禍福之機,微妙渾般難見。是故聖人化之以道,教之以身,為之未有,治之未然,不置而物自安,不養而物自全,動與福同室,靜與禍異天,窅窅冥冥,莫睹其元。治之未亂,正之未傾,禁姦之本,制偽之端,閉邪之戶,塞枉之門。萌牙未動,形兆未生,絕之未見,滅之未存,教以無教,導以無名,知以無知,狀以無形,治不得起,亂不得生,天下無為,性命自然。此為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也。
夫太山之木,本據於陰,末託於陽,垂枝布葉#2,華實青青,大而合抱,高連百尋者,生於無大,成於不為。所謂合抱之木,生於毫末者也。九重之臺,廣大擬於丘陵,百仞之高,昭昭冥冥,干於青霄者,以為卑小,不為高大也。九重之臺,起於累土;百仞之高,生於足下是也。故為大者不大,為小者不小,為高者不高,為卑者不卑,不大不小,乃生大小,不高不卑,乃生高卑。故為之者,不為之跡也;不為者,為之塗也。
不大不小,不高不車,即不為者是為之塗也。而大小高卑,即為者是不為之跡也。是以為成者敗,為利者害,為生者死,為興者廢。執所欲者所欲亡,執所思者所思逝,執其身者其身段,執其神者其神退。所得無為之塗而執有無之跡,所謂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者也。故聖人無為為之以生萬物,無執執之以制所欲,猶二匠之造高臺,而天地之生巨木,自然而已。無為無敗,無執無失。夫道德不嫉,神明不賊,和無不通,大無不克,存亡自從,吉凶自得。
同道而道得之,同失而失得之。人窮事敗者,釋自然而任知力,去其反而處其覆。夫何故哉?以求所求而欲所欲。人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者,以有求欲而失根本故也。夫誠能慎終如始,為所不欲,守所不處,動於未元,反於未始,為若不為,有若不有,雖若不成,物自然也。始背於道,終不失之,故無敗也。夫使神擾精濁,聰明不達,動失所求,靜喪所欲者,貨與學也。唯能鍊情易性,變化心意,安無欲之欲,樂無事之事者,道與德也。
貨則擾神,學則生偽。能欲不欲則不貴於貨,學不學則日損歸真,斯乃合於道德,何眾過之不復也。是故想道如念親#3,惡貨如失身,思無思之思,求無求之求,明白四達,以學不知,巧雕萬物,以學不能,反眾人之所務,而歸乎虛無。欲不欲而造虛玄,學不學而窮妙極,達人之所不能通,窮人之所不能測,成人之所不能為,有人之所不能得。心志玄玄,形容睦睦,卧如死尸,立如槁木,不思不慮,若無所識。
使物自然,令事自事,空虛寂泊,身無所與,萬物紛紛,各如其處,魁如阜楬,澹如巨表,舉錯廢置,常與物反,萬物應之,故能深遠。天下大覆,與神運轉,輔天助地,不敢生善。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也。
善為道者章
古之善為道者自治然也,非以明民無所信也,將以愚之塞其心也。民之難治不可均也,以其知之去忠信也。以智治國益事文也,國之賊傷害民也;不以智治國守素真也,國之福民命全也。知此兩者禍福門也,亦楷式正之元也。常知楷式施王身也,是謂玄德莫見聞也。玄德深矣不可見也,遠矣不可存也,與物反與神殊也,至於大順天下淳也。
指歸:道德神明,清濁太和,天地人物,若末若根。數者相隨,氣化連通,逆順昌衰,同於吉凶。道德之意,天地之心,安生樂息,憎惡殺傷,故命聖人為萬物王。利物受其福,不利則獲其恐,聖人大懼,恐後有患,深原所由,莫善自然,自然之路,要在無形。何以明之?莊子曰:夫天地不知道德之所為,故可為然也;萬物不睹天地之所以,故不可存也#4,萬民不識主之所務,故可安也;四肢九竅不諭心之所導,故可全也。
夫萬物之有君,猶形體之有心也。心之於身,何後何先?流行血脉,無所不存,上下表裏,無所不然,動與異事,虛以含神,中和外否,故能俱全。是以昔之帝王經道德,紀神明,總清濁,領太和者,非以生知起事,開世導俗,務以明民也,將以塗民耳目,塞民之心,使民不得知,歸之自然也。所謂古之善為道者,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。是以立民於昭昭,而身處乎混冥,教以不知,導以無形,孝悌不顯,仁義不彰,君王無榮,知者無名。
無教之教,洽流四海,無為之為,通達八方,動與天地同節,靜與道德同容,萬物並興,各知其所,名實俱起,各知其當。和氣流通,宇內童蒙,無知無欲,無事無功,心如木土,志如死灰,不睹同異,不見吉凶,故民易治而世可平也。是故安者民之所利也,生者民之所歸也,民之所以離安去生而難治者,以其知也。民知則欲生,欲生則事始,事始則功名作#5,功名作則忿爭起,忿爭起則大姦生,大姦生則難治矣。所謂人之難治,以其知多故也。

